千分之一秒的停顿。
祭坛底部的灰黑乱码仿佛被滴入沸油的冰水,泛起了一圈圈不安的排斥涟漪。那些代表着深渊底层的无序规则,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错乱。
李长生原本已经压缩到极点、准备刺穿屠百城物理核心的窃天标记,就这么死死卡在了那块六棱晶体外侧半寸的地方。那根几乎透明的寄生线,在无形的重压下剧烈弯曲,眼看就要断裂。
头顶那道强行撕裂空间的力量太过蛮横。跨维挪移产生的空间震荡,并非是一阵可以卸去的风,而像是一个高密度的无形磨盘,毫无征兆地碾压在窃天算力本就单薄的链路上。
“嗡。”
识海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,像是崩断了一根绷了几十年的旧弓弦。
强行中断法则解构的反噬,带着深渊乱码特有的剧毒,瞬间倒灌回李长生的经脉。他脖颈和脸颊上刚刚硬化的角质黑鳞大面积开裂,皮下组织被倒灌的冲击力生生撑破,渗出浓稠的黑血。大块的黑鳞伴随着血肉剥落,顺着半空掉进深渊。
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,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浑浊血污顺着他的下巴滴落。血滴砸在下方不断蠕动的高维胃壁上,立刻腐蚀出刺鼻的白烟。
那些用来压制异化的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干涸。
他被屠百城粗壮的触手倒吊在半空,残破的身体因为经脉的寸断产生了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。断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,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去擦拭嘴角的血迹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几近崩碎的胸腔。
那只布满了血丝、边缘已经因为眼压过高而崩裂的右眼,死死盯着头顶上方那道被强行撕开的错位裂缝。
屠百城庞大的半人半壁身躯,依然处于算力断供的停机僵滞中。
这具万年死士失去了天庭的后勤补给,就像是被拔了电源的重型机械。几滴黄褐色的脓液顺着它的下颌骨滴落,外接阵纹上忽明忽暗的微光,显示着这台机器正在承受底层物理逻辑的混乱。
但真正的操盘手,根本不在乎一台投喂机器的死活。
极高处的错位虚空中,传出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这声音没有半点因为天庭算网宕机而产生的迟疑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,以及把控一切的傲慢。即便外部的黑市和天道库房已经打得天翻地覆,这个人依然能稳稳握住深渊里的死局。
在李长生那只仅存的窃天视野中,那片隐藏在暗处的天机残片,其散发出的高维波动被强行推到了顶峰。伴随着残片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,一条刺目的金色因果线从虚无中被硬生生抽出。
这条因果线像是一根带有倒刺的钓钩,无视了深渊底层所有的物理屏障,甚至无视了错位空间的法则摩擦,死死钉向了遥远的另一个地界。
这是一种跨越位面的强行攫取,透支的是天机残片最后一点底蕴。
错位裂缝的边缘开始剧烈崩碎。空间法则在那股野蛮的撕扯下,发出类似钝刀刮骨的嘶鸣。周围的温度骤降,属于高维的威压顺着裂缝沉沉地压下来,将祭坛底部的腥臭气流卷成一个个无序的漩涡,连带着几块悬浮在半空的碎石都被瞬间绞成了齑粉。
下一瞬。
一个单薄的身影如同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衣,被那股蛮横的高维力量从虚空裂隙中强行抛出。
没有任何阵法的托底缓冲,也没有护身法宝的灵光。
那个人影呈自由落体,径直坠向祭坛底层沸腾的核心火海。
下坠的风压吹开了那人淡青色的衣角。因为透支到了极限,她的双眼紧闭,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就像一具彻底失去体温的瓷偶。
而在她下坠的轨迹上,一种属于药灵体在濒死边缘的生理本能,正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。
那是一股夹杂着苦涩草根与清冷雨水气味的味道,与这片充满腐烂血肉的深渊格格不入。极其纯净的药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淡淡波纹,顺着她的皮肤一层层荡开。波纹所过之处,祭坛周围那些凝结成粘稠胶状的高压污染,就像遇到了天敌一般,被强行逼退了半尺。
在这充满恶臭与死气的大荒深渊最底层,这半尺的纯净地带,亮得扎眼。
李长生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。
那些被他刻意掐断痛觉神经的碎裂骨骼,在肌肉本能的剧烈收缩下发出错位的咯吱声。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,连跳动的频率都彻底乱了。
根本不需要再去用神识探查确认。那熟悉的轮廓,那种纯净到骨头里的草药气息,在出现的瞬间,就将李长生强压在心底的那点理智,烧成了灰烬。
柳若曦。
原本还处于物理停机状态的屠百城,胸腔外部的几根粗壮触手猛地抽搐起来。
天庭外部算力的断层,确实切断了它的高阶行动指令。但那股钻入鼻腔的纯净药香,直接唤醒了这具万年死士体内最原始、最无序的进食本能。
“哧——喀拉——”
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在祭坛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
不只是屠百城。那些深埋在祭坛胃壁里、早该死去的古神残骸,那些因为天庭算力压制而被迫陷入休眠的深渊伴生体,全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。
右侧的岩壁轰然裂开,一具只剩下半个身子的森白骨架硬生生挤出肉壁;左侧的脓液池里,翻滚出长满眼球的软体肉块。它们在岩壁上互相踩踏,骨骼碾碎骨骼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它们放弃了对周遭阵法节点的维护,放弃了原本紧盯的防守目标。
成百上千条灰黑色的污染触手、残缺不全的白骨肢体,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,疯了一样从各个角落挤出,朝着半空中那个散发着纯净气息的影子扑去。
当那些触手的前端触碰到药气形成的纯净波纹时,立刻发出被灼烧的“滋滋”声,表面冒出刺鼻的白烟。但即便如此,它们依然不顾一切地往前挤,任由前面的皮肉被烧烂,也要用后面的断肢补上。
那是最完美的祭品,是用她纯净的命元来强行点燃濒死大阵的绝佳燃料。
李长生残破的双腿已经被绞成粉碎,胸腔几乎被掏空。
只要他现在稳住识海,继续将那缕算力刺入咫尺之外的物理阵眼,屠百城就会被彻底瘫痪,整个绝杀大阵的运转也会随之崩溃。这是他用命,用外界天道库房彻底瘫痪换来的唯一破局点。
但他连半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。
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过程。
李长生一把扯断了扎在胸口上的几根吸血倒刺,带出几块牵连的碎肉。他榨干了左侧经脉里最后一点牵引力,以缠绕在腿骨上的触手为支点,强行扭转被倒吊的残破身躯。腿部仅存的血肉在粗糙的触手表皮上摩擦,拉扯出长长的血痕。
他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片淡青色的衣角,伸出了仅存的左手。
暗处的虚空中,那股冷厉的威压微微下沉,像是在欣赏猎物踏入陷阱的蠢态。
就在李长生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柳若曦手腕的前一瞬,一股凝如实体的空间排斥力当头砸下。
那是天机残片跨界挪移后,残留的高维风暴壁垒。
这层壁垒并不安静,内部充斥着成千上万道微小的空间锋刃。像一堵看不见的绞肉机,死死卡在两人之间。
李长生伸出的左手刚一抵上这层无形的障壁,指骨前端的皮肉便被瞬间切削殆尽,露出森白的骨茬。排斥力顺着手臂向后传导,手腕处的关节在强压下发出细碎的裂音。
进,是连带着骨髓一起被风暴碾碎的绝壁。
退,是下方彻底狂乱的深渊。
柳若曦紧闭着双眼,身体顺着这道看不见的墙壁,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惯性,在这令人窒息的半空中继续下坠。
而在她下方不到三丈的地方,屠百城那由无数肉芽倒刺组成的血盆大口,已经彻底张开。腥臭的粘液拉出长长的暗红细丝,在昏暗的血光中,迎接着那抹纯净的坠落。
